穿行沙海看新疆丨锁边之后,何以固边?和田防沙治沙的“持久战”
中国网讯(记者 佟静)2024年底,一条全长3046公里的“绿围脖”正式合龙,将塔克拉玛干沙漠牢牢“锁”住。这项入选“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”的生态壮举,让世界目光聚焦新疆。然而,这一成就并不意味着终点——真正的考验,其实才刚刚开始。
“锁边”之后怎么办?如何打赢这场防沙治沙的“持久战”?记者近日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和田县,在风沙一线寻找答案。
试验站里“沙海淘金”
距和田县城28公里的百和镇西侧,有一片1700多亩的土地。两年前这里还是连绵沙丘,如今已变成一座“植物试验场”。
“我们不是简单种树,是在为整个治沙找‘最优解’。”和田县防沙治沙站(试验基地)技术负责人李彦忠蹲在地头,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艾草。“这是和田首次规模化引种的中草药品种,经过2023年试种,它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——当年种植、当年收获,一年收两茬,干物质亩产达1吨,按保底价算,首年亩产值就有2000元。”

图为记者走进和田县防沙治沙站(试验基地)进行采访调研
更令李彦忠兴奋的是,经检测,和田产艾草的药效成分比内地主产区高出20%到30%。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片看似贫瘠的沙地,也能长出‘金叶子’。”
目前,试验基地共引种观测76种植物,涵盖经济林、中草药、牧草等。大果沙枣、酸模、黄芩……一个个品种在地里“排班站队”,接受风沙与干旱的考验。
“用本地野生沙枣作砧木,嫁接大果沙枣。”塔里木大学教授李志军解释,野生沙枣极端耐旱,大果沙枣果实大、口感好,“两者结合,既能固沙又能挣钱。”
749户农民:把沙地变成“责任田”
如果说试验站是“实验室”,那么广袤的承包地就是“主战场”。
和田县林草局党组副书记、局长阿卜力克木·萨吾尔向记者详细介绍了当地的创新机制:将国有沙化土地划拨到村、确权到户,农民自愿认领30至50亩,自己出钱平整土地、买苗、装滴灌。“土地以前就是沙包子,没有归属,是国家未利用土地。”阿卜力克木说,“为了治沙,我们大力宣传,让群众参与进来。老百姓按照自己的家庭情况自愿报名,县上把地划拨到乡,乡里确权到村,再到户。”
政府配套修路、通水、通电,派技术员天天在地头指导。“我们每个区域安排专门的技术人员,怎么种、怎么管护、怎么施肥、怎么提高成活率,天天下到田间地头跟老百姓聊。”阿卜力克木说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,这片4.2万亩治沙区域原本位于洛浦县580国道旁,却是影响和田县新城的风沙策源地。地区层面协调,由和田县跨区治理,成功破解了“谁来治”的难题。为解决沙漠地区取水难题,和田县创新采用“光伏+储能发电取水治沙”新模式,投入衔接资金1.4448亿元,配套砂石路约150公里、分布式光伏550套、储能设施550套,实现了“光伏、生态、治沙”三赢。
最受关注的“先建后补”资金政策,阿卜力克木给出了详细解释:“乔木每亩一次性补助2000元,后面第二、三四年每年给200元管护费,总共2600元;灌木每亩1500元,后续每年200元管护费,总共2100元。”据和田县林草局提供的数据,全县已累计兑现先建后补资金1344.75万元,惠及1868户治沙农户。阿卜力克木坦言:“资金正在分批到位,第二批、第三批还在申报当中。”
消息一出,749户农民报了名。2024年底至今,已完成治沙造林4.2万亩——其中2025年种植1.2万亩,2026年种植3万亩。“综合平均成活率已经超过85%。”阿卜力克木说。
43岁的苏迪乌麦·图尔荪是“治沙大军”中的一员。2025年10月,她联合19位乡亲成立合作社,承包了1000亩地。“原来全是沙包,高的有二三十米,人掉进去爬不上来。”她说,最难的是沙尘暴,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,怕刚种下的苗一夜被吹死。
但她没想过退路。“我从小在和田长大,天天扫地、满屋沙土,出门睁不开眼。而阿克苏、阿拉尔空气干净。我想,我们也能把家乡变好。”
如今,她种的沙枣已开始挂果,套种的苜蓿也有了收成。阿卜力克木局长给记者算了一笔账:大果沙枣第三年挂果,市场价每公斤20到30元,每亩收入约1500到2000元;套种苜蓿蛋白含量高,管理得当一年亩收入也能达到2000元。“沙枣开花期比较长,还可以养蜂蜜。沙枣本身对身体有保养作用,对高血压群体也合适。”
对于“企业参与还是群众参与”的选择,阿卜力克木态度鲜明:“群众防沙治沙比企业好得多。本地老百姓便于管理、便于引导。有些企业靠补贴拿了钱,后面就不管了,我们担心出现那样的问题。所以我们主要考虑本地老百姓来参与。”
为什么老百姓愿意干?“地种完以后,一看绿一片,老百姓挺感兴趣、挺高兴。”阿卜力克木说,“成活率高了,里面种的东西长出来了,老百姓很高兴。”他告诉记者,这两年通过防沙治沙,和田县的生态环境比以前好多了,“晴天数量增加了,下土比以前少得多”。
引洪植绿:给天然林“解渴”
人工治沙热火朝天,天然林的保护也没落下。和田县林草局四级主任科员夏热帕提·卡德尔向记者介绍了这项系统性生态补水工程的来龙去脉。

图为和田县林草局四级主任科员夏热帕提·卡德尔接受记者采访
这项工作自2022年起以5000亩试点起步,之后逐年加力。每年7月至9月汛期,当地利用墨玉河与玉龙喀什河的洪水,通过9个取水口(玉龙喀什河侧4个、喀拉喀什河侧5个)引水入渠。实施前从3月起启动前期工作:研判水文地形、确定引洪区域、编制方案,分阶段推进清淤、新建渠道、修建拦洪坝。“所有渠道均为当年新建或清淤修复,不存在永久性固定渠系。”夏热帕提说。
2025年,计划引洪植绿1.5万亩,实际完成10.5万亩,同步完成引洪区清理与新建渠道22公里。2026年计划总投资150.4万元,用于清淤30公里、新建渠道10公里、修建拦洪坝4公里。
引洪的同时,多项生态修复措施同步实施:随水撒播胡杨、柽柳种子,安装泄洪闸口,围栏封育。2025年已完成约200公里范围内的种子撒播,初步观察萌发效果良好。
目前,国家级公益林面积已增至20.78万亩。风沙强度明显减弱,流动沙丘趋于固定,局部已出现地表积水与小型湿地景观。“生态改善还带动了间接效益——引洪后形成的水域与林带提升了区域景观品质,吸引游客驻足,周边农户通过旅游服务获得增收机会。”夏热帕提说。
“胡杨是大漠卫士,也是智慧树。”塔里木大学教授李志军研究胡杨多年,对它赞不绝口。胡杨的根系能伸出去60米,牢牢抓住流沙;叶片革质、角质层厚,保水能力一流;地下水位下降时,它会先‘牺牲’树梢保树干——‘中间绿、顶端枯’,是它在发出求救信号。只要根没死,遇水就能活。
“没有一劳永逸的事”
“锁边”成功了,但中国林科院专家朱雅娟却保持着冷静。“你树栽上了,不管它,坚持不了一个月就会死。”她告诉记者,和田年均降水量不到50毫米,后续必须持续浇水。而接种肉苁蓉的梭梭、红柳,15到20年后会退化,需要平茬、复壮或更新。“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。”

图为中国林科院专家朱雅娟接受记者采访
更大的挑战在水资源。“冰川水未来30年可能会越来越少。”朱雅娟明确表示,她个人不建议继续大幅扩大治沙面积,“下一步的重点应该是巩固成果”。
这与新疆“三北”工程攻坚战的下一步部署不谋而合——2026年计划完成“三北”工程任务1000万亩,但官方表述中,“深化巩固生态治理成效”被放在了首位。
绿富同兴:一条更可持续的路
如何在巩固生态的同时,让老百姓真正富起来?
数据显示,全疆沙生经济作物面积已达1083万亩,总产值290亿元,带动30万人稳定就业。2025年,“三北”工程带动147万群众就地就近就业,人均增收3200元。
和田县的探索也在继续。艾草、大果沙枣、酸模……这些经过试验站筛选的品种,正逐步走向更广阔的沙地。李彦忠说:“我们不光治沙,还要让沙地生金。”
苏迪乌麦的合作社里,19户农民正等待第一笔分红。“等有了纯收益,先扣掉前期投入,再按20%给入股的乡亲分红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里有光。
阿卜力克木局长总结道:“以前老百姓主要外出打工或从事农业畜牧业,和田地少人多,就业空间不大。群众参与治沙以后,就业有了空间,虽然前两年需要投入,但为今后的经济发展打下了好的基础。”
在极端干旱区造林,种活只是第一步。持续管护、水资源硬约束、植物生命周期更替……每一道都是绕不过去的坎。令人欣慰的是,和田的探索给出了一个方向:让治沙与增收同频共振。当农民把沙地当成自己的“责任田”,当沙地里长出艾草、沙枣、苜蓿这样的“金叶子”,生态保护就不再是政府“独唱”,而成了千家万户的“合唱”。
绿富同兴,或许是这条漫漫治沙路上,最可持续的动力。








